我的教練哲學:五條不可跨越的紅線
——用科學引導訓練,用倫理守護信任,用同理心陪伴夢想

2017年成為跑步教練之後,我逐漸體會到,教練的專業不只是知道如何安排訓練、改善跑步成績,更重要的是,知道什麼事情應該做,以及什麼事情不應該做。
這些年來,我接觸過不同背景、能力與目標的跑者,也曾經與不同風格的教練共事。
有些經驗讓我獲得成就感,有些則讓我感到失望,甚至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教練。
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一套完整的教練哲學。許多原則,都是在實際教學、觀察與反思之後,才逐漸建立起來的。
我相信教練是一份值得投入的專業工作,也應該獲得合理的報酬。
但有些事情,即使有商業機會,即使有人願意付費,或者即使最後可能獲得不錯的成績,我仍然不願意妥協。
以下是我為自己設定的五條紅線。
第一條:不求速成,不以短期達標取代長期的訓練價值
過去,我曾經接受過一位準備國家考試體能測驗的學員委託。
當時距離考試只剩下不多的時間,我在評估他的能力與條件之後,決定接受這份委託。最後,他也確實達到了測驗標準。
對學員而言,這當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畢竟,國家考試的體能門檻,可能攸關一個人的職涯選擇與未來發展。希望在有限時間內盡可能爭取機會,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心情。
然而,事後回顧整個訓練過程,我逐漸發現,自己其實並不喜歡這樣的指導模式。
這並不是因為學員沒有努力,也不是否定他最後達標的成果,而是我開始思考:
一次成功的訓練結果,是否就代表這樣的訓練方式值得被反覆複製?
我認為未必如此。
如果一個人平常就有規律運動的習慣,身體具備一定的訓練基礎,只是距離測驗標準還差臨門一腳,那麼透過教練協助調整訓練內容、改善動作技術或突破瓶頸,我認為是合理的。
但如果一個人長期缺乏運動習慣,距離測驗標準還有明顯差距,卻希望在短短幾週內透過密集訓練達標,情況就有所不同。
人體的生理適應需要時間。心肺能力、肌肉骨骼組織的負荷耐受性,以及動作技術的建立,都不是單純增加訓練量就能立即改善。
有些人可能在短時間內取得顯著進步,但這並不代表每個人都能複製相同的成果,更不能因此忽略訓練過程中的疲勞、傷害風險與恢復需求。
身為教練,我有責任如實評估學員的能力與目標之間的差距。
但我也不希望用過於直接的否定,澆熄一個人對未來的期待。
我可以理解他的焦急,也願意告訴他目前需要改善的地方,協助他認識自己的能力與訓練方向。
只是,如果經過評估,我認為現有的時間與身體條件不足以支持合理的訓練安排,我會選擇婉拒這份短期達標的委託,並建議他先建立規律運動的基礎。
這不是否定他的努力,更不是認為他的目標不值得追求。
而是我逐漸明白,教練不應該只為了滿足眼前的結果,而忽略訓練本身應有的過程。
我曾經接受過這樣的委託,也曾經獲得成功的結果。
但正因為親身經歷過,我才更清楚自己希望成為什麼樣的教練。
我不否定短期進步的可能性,但不願將偶爾成功的速成經驗,包裝成可以普遍複製的訓練承諾。
這是我在教練生涯中,經過實際經驗與反思之後,為自己重新劃下的一條界線。
第二條:不以成人的期待,犧牲兒童的長期發展
我樂見孩子接觸跑步,也鼓勵家長陪伴孩子參與運動。
但我不認為成人熱愛馬拉松,就代表孩子也應該跟著挑戰全程馬拉松。
有些家長因為自己熱愛長跑,便希望孩子能夠一起參與,甚至將完成全程馬拉松視為值得驕傲的成就。
然而,成人對運動的熱情,不應該直接轉化為對兒童的要求。
兒童與青少年正處於生長發育的階段,訓練安排需要考量生理成熟度、心理發展、運動經驗、個人意願,以及長期參與運動的可能性。
我不認為單憑年齡,就能判定所有未成年跑者適合或不適合某種耐力運動。但如果孩子缺乏足夠的準備,或者挑戰長距離賽事主要是為了滿足家長的期待、追求完賽紀錄或社群曝光,我不會接受這樣的訓練委託。
對我而言,比起孩子幾歲完成第一場馬拉松,更重要的是,他能不能在成長過程中建立良好的運動習慣,並且真正享受運動。
我們不應該為了提早取得一項成就,而忽略孩子未來還有很長的運動人生。
孩子的運動生涯,應該是為了他自己的成長,而不是成為成人實現夢想的工具。
第三條:不販賣焦慮,不利用知識落差操弄跑者
教練與學員之間,本來就存在專業知識與經驗上的差異。
學員之所以尋求教練協助,往往是因為他們希望有人能夠提供更有效率的訓練方法,協助自己理解身體與訓練的關係。
但這份知識上的差異,應該成為教育的起點,而不是商業操弄的工具。
我不認同刻意放大跑者的不足,製造不必要的恐懼,再將特定訓練方法、課程或產品包裝成唯一解方。
例如,暗示跑者如果沒有接受某種訓練,就一定無法進步;或者將複雜的運動科學問題簡化為單一標準答案,藉此建立教練不可質疑的權威。
我也不認為任何一種訓練方法,都能夠適用於所有人。
每個人的生理條件、訓練背景、生活壓力與恢復能力都不同。同樣一份課表,放在不同跑者身上,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。
運動科學是一門持續發展的學問,教練的判斷也需要隨著新的研究證據與實務經驗而修正。
我不認為教練必須知道所有答案。
面對不確定的問題,承認自己的知識限制、持續學習,甚至修正過去的觀點,都不是可恥的事情。
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明明缺乏充分證據,卻仍然利用專業權威要求學員無條件相信。
當然,教練提供專業服務,合理收費與推廣課程並沒有問題。真正的界線在於,是否刻意利用跑者的不安與資訊落差,促使他們做出不必要的消費或訓練決策。
我希望自己不只是告訴學員今天應該跑多少公里、使用什麼配速,更希望他們逐漸理解這些安排背後的原因。
因為當一位跑者越來越了解自己的身體,他就越有能力判斷什麼樣的訓練真正適合自己。
好的教練,應該讓學員越來越理解自己的身體,而不是越來越依賴教練的權威。
第四條:尊重身體自主權,恪守師生關係的專業界線
這一條紅線,對我而言有著相當深刻的意義。
跑步教學有時需要動作示範、姿勢修正,甚至可能涉及身體接觸。
例如,協助學員理解骨盆位置、軀幹姿勢或肢體動作時,教練可能會希望透過觸碰,讓學員更清楚感受動作的方向。
但我認為,任何必要的身體接觸,都應該建立在事先說明與取得同意的前提之上。
在接觸學員之前,應先清楚說明接觸的目的、位置與方式,並詢問對方是否同意。
如果學員不願意,就應改用口語提示、動作示範或其他非接觸方式進行教學。
這項原則不分性別,也不因為彼此熟識而有所例外。
而且,身體界線只是教練倫理的一部分。
我曾經與一位專業能力相當優秀、也曾帶領我進入教練領域的前輩合作。
我非常尊敬他在競技與教學上的成就,也確實從他身上學到許多專業知識。
然而,後來因為他在私人感情與師生關係上的選擇,造成了相關人員與教練團隊之間的衝突,也讓我重新思考專業能力與個人倫理之間的關係。
對當時的我而言,這是一段相當複雜的經歷。
一方面,我仍然感謝他曾經給予我的指導;另一方面,我卻無法認同某些跨越專業界線的行為。
這件事情讓我深刻體會到:
一個人在專業領域非常優秀,並不代表他在所有人際關係中,都能做出同樣成熟的判斷。
教練與學員之間,往往不只是單純的服務關係。
學員可能因為教練的專業能力、競技成績、教學經驗,逐漸產生信任、感謝,甚至崇拜。
但這些情感並不代表雙方處於完全對等的位置。
教練掌握訓練安排、專業評價與指導權,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學員表達意願與拒絕的自由。
即使雙方都是成年人,也不能僅以彼此自願,就忽略其中可能存在的權力差異與利益衝突。
對我而言,教練不應利用專業地位、學員的信任或崇拜,追求私人親密關係。我也不會在仍具有直接指導、評價或管理權的情況下,與學員發展親密關係。
更不應該因為個人的情感選擇,而讓學員、家庭或其他教練承擔不必要的傷害。
當年,我最終選擇離開那段合作關係。
我沒有因此否定對方曾經教會我的專業知識,但我也明白,有些價值觀上的差異,並不是單靠專業上的敬重就能夠化解。
這段經歷讓我更加確定,自己未來希望守住的界線。
專業能力讓學員願意跟隨你,但倫理界線,才是讓這份信任得以長久維持的基礎。
第五條:不輕易否定夢想,但誠實面對實現夢想的距離
我相信每一位跑者都有追求目標的權利。
有些目標,在旁人聽起來可能非常遙遠,甚至與目前的能力存在很大的差距。
例如,一位剛完成第一場馬拉松的跑者,興奮地告訴我,他希望明年能夠達到波士頓馬拉松的參賽資格。
或許以他目前的能力而言,還有非常大的進步空間,甚至不太可能在一年內達成。
但我不希望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:「你不可能。」
因為對方願意提出這個目標,代表他已經開始想像未來的自己,也願意為此付出努力。
對我而言,這份熱情本身就值得被尊重。
身為教練,我應該先理解這個目標對他的意義,再協助他評估目前的能力、訓練背景、生活條件,以及可能需要投入的時間。
如果一年不合理,我們可以討論兩年、三年,甚至更長的時間。
如果現階段的身體還無法承受相應的訓練量,就先從能夠穩定完成的訓練開始。
我們可以設定階段性的目標,例如先建立穩定的每週跑量、改善半馬成績,再逐步提升全馬的耐力與速度能力。
隨著訓練持續進行,我們也可以透過定期測驗與比賽表現,重新評估目標是否需要調整。
我不認為教練應該為了鼓勵學員,就承諾他一定能夠達成任何目標。
但我同樣不認為,教練應該因為自己具備專業知識,就輕易否定一個人對未來的想像。
有時候,學員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「你做不到」,也不是一句「你一定可以」,而是有人願意陪他把遙遠的目標,拆解成一個個可以努力的方向。
鼓勵不代表盲目認同,誠實也不代表必須否定。
我不會為了讓學員開心而給予不切實際的保證,也不會因為目標遙遠,就輕易否定一個人努力的可能性。
結語:教練的專業,也體現在選擇不做什麼
回顧這些年的教練經歷,我發現自己的訓練哲學並不是一開始就完整存在的。
有些原則來自運動科學的學習,有些來自實際教學的經驗,也有些來自曾經讓我感到失望、困惑,甚至不得不重新思考的事情。
我曾經接受短期達標的訓練委託,也確實協助學員獲得成功的結果。
但後來,我選擇不再將這樣的模式作為自己願意持續提供的服務。
我也曾經非常尊敬一位專業能力優秀的前輩,卻因為親眼看見專業關係與私人生活之間的界線受到挑戰,而重新思考教練應該承擔的倫理責任。
這些經歷並沒有讓我否定教練這份工作。
相反地,它們讓我更清楚自己希望成為什麼樣的教練。
我相信教練是一份值得投入的專業,也應該獲得合理的報酬。
但專業的價值,不應該只由帶出多少優秀成績、擁有多少學員,或創造多少收入來衡量。
有時候,拒絕不合理的委託,是專業。
尊重學員的身體界線,是專業。
承認自己的知識限制,是專業。
在學員懷抱遠大夢想時,給予溫暖而務實的引導,同樣也是專業。
而當過去曾經成功的方法,與自己逐漸建立的價值觀產生衝突時,願意重新檢視並修正,也是一種專業上的成長。
我希望自己不只是教導跑者如何跑得更快,而是能夠陪伴他們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,建立對身體的理解、對訓練的判斷,以及長期參與運動的能力。
我也希望,即使未來有一天,自己的教練事業發展得更好,擁有更多學員、更多資源與更大的影響力,仍然能夠記得當初為自己劃下這些界線的原因。
不以專業之名操弄他人,不以成績之名犧牲健康,不以權威之名跨越界線,也不以現實之名否定夢想。
用科學引導訓練,用倫理守護信任,用同理心陪伴夢想。
這是我希望自己始終能夠堅持的教練哲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