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橫濱的山下公園，看著海邊那排熟悉的欄杆，心裡很自然浮現的第一個畫面，就是坣娜當年那首〈奢求〉的 MV。
那支 MV 我看過很多次。她穿著大衣走在街頭，神情裡有一點冷清。以前隔著螢幕看，記住的是她的身影和歌聲。後來自己走到港邊，看到那排欄杆，忽然把眼前的景色和記憶裡的畫面接在一起。原來是這裡啊。心裡那一下，還真的有點激動。
我大概在國小時就知道坣娜了。那時她已經出道很久，而我成長的那幾年，身邊同學聊的是周杰倫、蔡依林、五月天。坣娜是比我們早一個世代的歌手。小時候最先記住的反而是她的名字。那個「坣」字，看起來像是「堂」字中間少了一個「口」，以前沒見過，看一次就記住了。到了國中，我才從一些訪談裡慢慢認識她。
後來再去聽〈自由〉、〈退路〉、〈奢求〉和〈你怎麼可以不愛我〉，才慢慢認識舞台上那個神采奕奕的坣娜。再往後看她的訪談，又像認識了另一個時期的她。她經歷過嚴重的車禍，為了緩解後遺症帶來的疼痛去練瑜伽，後來還成了瑜伽老師。她也結了婚，日子過得低調。像我這樣隔著一個世代才慢慢認識她的聽眾，常常是隔了好一陣子，才從一段訪談裡知道她又走到了哪裡。
後來再聽她唱歌，我覺得她的聲音比早年少了一點圓潤，多了一點滄桑。同一首歌，年輕時的她把一句捨不得唱得讓人跟著心酸。多年後再唱，聽起來像是她仍然記得那份捨不得，只是已經能平靜地把它唱完。
我也記得她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唱的那場《愛是自由》。後來讀到製作人的回憶，才知道她曾提過那可能是最後一場，還特地交代別拿這件事做宣傳。我讀到那裡，覺得很像自己從訪談裡認識的她。那晚買票走進來的人，本來就想聽她唱歌。對她來說，或許這樣就夠了。
橫濱一直是我想再回訪的城市。2025 年 3 月，東京馬拉松前，我和學員黑人從港未來線的終點元町・中華街站出發，慢慢走到山下公園，又沿著港邊去逛紅磚倉庫。我們還搭了 YOKOHAMA AIR CABIN。纜車一晃我就有點怕，可是都坐上去了，還是忍不住往窗外看。
那趟還誤打誤撞碰上草莓季的最後幾天，一次嚐到好幾種日本草莓。我們還看到一張草莓品種的比較圖，把大小、顏色、香氣和酸甜程度都列出來。以前吃草莓，大概只會說這顆很甜、那顆有點酸。那天一邊吃一邊對著圖看，才發現原來同樣是草莓，光是香氣就可以差那麼多。
那趟到現在最常想起的，反而是喝咖啡的時候。山下公園旁，船舶靜靜停在岸邊，風就這樣吹過來。平常賽前喝咖啡，我可能還會想著提神。那天下午只是覺得，眼前有海、有一艘船，手上有杯咖啡，也不趕時間，暫時什麼都不用做。東京馬拉松就快到了，我卻很享受那一小段沒有在倒數的時間。
同年 12 月，跑完富士山馬拉松，我又挑了一天去橫濱。這次是一個人。我沿著港邊重走了一遍，碰上紅磚倉庫的聖誕市集，也上了 World Porters 的頂樓看夜景。同一片港口，三月記得的是下午的海風和草莓，十二月記得的是入夜後的燈。走到山下公園，又想起第一次和黑人在這裡看船。原本只是東京馬拉松前順道排的一個下午，後來竟然成了那趟旅行裡，我一直記著的一段。
2027 年一月初，我打算和太太去看箱根驛傳，也想找一天帶她到橫濱走走。她知道我去過北海道，還是偏愛橫濱，覺得很不可思議。我也說不出這裡的紅磚倉庫究竟哪裡更好。真要帶她去，我最想做的，大概還是買杯咖啡，一起站在港邊吹吹風。
有時候回頭看一個人的故事，舞台上的高峰、後來的傷病、婚姻和那些觀眾看不見的日常，每讀到一段，都會重新想像她當時是怎麼過的。看著 MV 裡神采奕奕的坣娜，很難想像多年後，她會從一次車禍走到瑜伽教室，還把幫過自己的方法教給別人。我從舊作品和後來的訪談裡，一點一點認識了這些不同時期的她。聽到她離世的消息時，第一個反應還是：「怎麼可能？」
草坪上有人在拍照，海風照樣吹過那排欄杆。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，又想起〈奢求〉。以前聽這首歌，總覺得唱的是想讓一個人在身邊多留一會兒。
那天在橫濱才發現，原來有時候，我們想多留一點的，是時間。
謝謝妳留下的音樂，讓這片橫濱的海，多了一份屬於妳的顏色。
